爱配投资蜀山高杖履余事舞蒸毫——“刘正成八秩成都书法特展”浅识

蜀山高杖履余事舞蒸毫

——“刘正成八秩成都书法特展”浅识

孟会祥/文

在当代书法复兴史上，刘正成先生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。他的影响不是荣誉性的、泛化的，而是从顶层设计到实际操盘，在书法全领域内，实实在在起到过关键性的作用。

壹

《中国书法全集》的编纂，无疑是当代书法史上的重要事件，堪称当今之“淳化”。这一宏大的工程至今仍在继续进行，其作用和意义也在继续深化。尽管“全集不全”，但其开创和总结意义无可替代。当代展览体系的设计，刘正成先生有其独到贡献，特别是其主导的“中青展”，直接导致了“流行书风”（不纠结命名及其后演化）。“流行书风”当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，不会被“定为一尊”，但其探索性、新锐性无可置疑。在主持《中国书法》过程中，通过与文学、美学、美术史、古文字、考古、鉴定、表演，乃至自然科学界的对话，把书法、书学推到宏大的学术场域。通过策划各种活动、展览，力求书法的全社会传播、国际传播。这些，都堪称高瞻远瞩，鲜有比肩，具有开创性，更具有长远价值和历史意义。

其学术贡献几乎触及每一个研究方向，真知灼见层出不穷。但他好像更“善将将”，在不同的领域内“但开风气”，而不愿作一个“专家”，更不屑饾饤之学，这与他的职业身份也许不无关系。倒是在创作方面，属于“自己的园地”，以其高才远志，用心经营，一以贯之。此次“蜀都杖履”书法特展，即是刘正成先生当下书法风貌的全面展示。

贰

刘正成先生自弱冠学书，六十余年翰墨生涯，自然不能一言以蔽之。

首先，其书根植于巴蜀。“彼土山川诸奇”，“益令其游目意足”。巴蜀书家，天然有一段奇气，诡谲神秘，况刘正成先生本为作家，富于浪漫情怀，所以其书法奇峭跌宕之气，不可牢笼。

其次，20世纪80年代崛起的一代书家，多富于“原创精神”。跑马圈地式地开发新资料，在一碑一帖，或一类典型书迹基础上形成自己的风格，是简捷有效的途径，成功案例不胜枚举。而我个人认为，刘正成先生选择的是残纸、文书，而残纸、文书包罗万象，除了用笔、结字的随意性、不成熟性之外，很难归纳出典型的风格特征，所以，他选择这一途径，“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”。这足见魄力，同时也要甘冒“人不知而不愠”的风险，复刻谢无量的接受史，在众声喧哗、各是其是的时代，殊非易易。

再次，即便刘正成先生想自我作古，戛戛独造，建立自己独特的笔墨语言，营造自己独特的风格面貌，当然也不可能另起炉灶。不难窥见其作品中的古典元素，如苏轼、徐渭、黄道周、王铎等，另外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总感觉到有马一浮的影子。有意思的是，刘正成先生总主编的《中国书法全集》中，苏、徐、黄、王这几卷，正是亲自主编者——他的书法趣味与学术趣味想必一致。这也印证了书而学、学而书，二者可以相辅相成。继承与创新、学术与创作、事功与兴趣，氤氲于斯，化成于斯。

叁

此次展出作品，有篆书、楷书、行草三体。篆书唯远古文字一幅，契文二联。如果不为尊者讳，其篆书殊非当行，客串而已。楷书则不为碑、帖所囿，强调书写性。如果说《倪宽赞》《阴符经》是民间化的褚遂良，则此更进一步民间化、稚拙化。想刘正成先生并非不能精工妥帖，这种不衫不履是其自觉追求。行草是其代表书体，内容、形式都十分丰富。其用笔往往尖入侧出，行色匆匆；结字险仄动荡，时见支离；大字章法或借鉴晚明，小字章法竟似无所预想，想体现一种原始、自然的书写风貌，或力追晋唐人不计楷则，率尔操觚时的风度况味。也就是说，刘正成先生把曾经勠力研习者、潜移默化者，都纳入一个残纸文书的书写语境，从而成一家之言，直指其“新、难、高”的理想。

艺术本无对错，要在“独持偏见，一意孤行”。其楷、行、草是打通的，风格是统一而独特的，“新”肯定是做到了。要说“难”，可能就会有争议。就“辨识度”而言，迥不与人同，已经不易，也幸亏他后来不再秉钧当轴，不然，天下翕然师之，将何以堪？“高”就牵涉到受众的趣味，也需要时间的沉淀，遇攻讦者则谓“高书不入俗眼”，不过是“权以此辞折安所鉴”。

肆

大抵书写，有抒情性的艺术化书写，古今经典作品多如此；有记事性的著述化书写，文人手稿笔记近之；有构成化的美术化书写，今人所谓创作众矣。三种书写状态交织，内容形式交织，决定作品品格与风貌。大字条幅对联，笔意奔放，姿媚跃出，取会青藤、嵩樵；小字，特别是尺牍作品，不激不厉，汩汩流出，或有马一浮意趣，其中文辞多己出，不失文人底色；四字短语作品，天真烂漫，率意稚拙，“如不善书”处，实有构成考虑。文人趣味、书家趣味、学者趣味似分离，又似杂糅，又欲统之以直率、朴拙、支离，其中甘苦，恐不足为外人道，而其所成就，已表曝于展厅。

艺术创作虽是私事，而艺术作品的真正完成，则需要与受众交互，艺术作品的长远价值，更需要在不断交互中激发、在时间长河中淘漉。对于艺术家本人，“知我罪我，其惟春秋”，对于欣赏者，则需要“感同身受”，真正去理解作者、理解作品，获得启发，有所收获。我想，作为风云人物，刘正成先生耄耋之年的回乡展，是他个人创作的一个小结，也更为我们提供了这样的一个契机。